王寡妇愣住,旋即笑,露出两颗略长的门牙:“俺吃过了,你长个儿,得补。”推让两番,她接过勺,抿了半口,便把剩下的推回,“甜到心里了。”
吃完,王寡妇用围裙擦手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蓝底白花,展开,里头包着一截细砂纸。
她让陈祖望把勺柄横放在凳上,自己捏着砂纸,顺木纹细细打磨。
柄上原本有锈斑,被磨得渐渐发亮,露出细密的年轮,像一圈圈缩小的指纹。
磨到最后一圈,她忽然开口:“俺那死鬼,活着时也说练武,其实就一套‘王八拳’,喝醉了就打俺。”
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砂纸却不停,“你不一样,你练的是正道,得活长些。”
陈祖望心里一抽,像被砂纸轻轻蹭了一下,又痒又疼。他抬眼,看见她鬓角有一根白发,在从窗棂漏进的阳光里闪了一下,像一根极细的银针。
午后,雾散了,太阳白得耀眼。
王寡妇要走,陈祖望送她到篱笆口。她忽然回身,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展开,是张烟盒,里头画着个小小的太极图,用圆珠笔描的,线条有点抖。“俺照着你看练的时候画的,不像,别笑。”
她把烟盒塞进他手心,指尖碰到他掌上的茧,轻轻颤了颤,“往后你走到哪儿,带着它,就当俺在旁边给你拍巴掌。”
陈祖望握紧,纸被汗浸湿,却不敢松。
王寡妇走两步,又回头,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勺柄后头,俺给你留了个眼儿,穿根绳,能挂脖子上,练剑时使,省得满处找。”说完,这才真正离去,背影在土路上一颠一颠,像一条不肯屈服的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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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陈祖望把铁勺柄抵在磨石上,照她说的,钻了个小眼,用娘缝被子的麻绳穿了,挂在颈上。
勺头贴着胸口,冰凉,却渐渐被体温焐热,像一颗外冷内烫的心。
他走到院角,那里有一小块用碎砖围起来的空地,长三尺,宽三尺,是他每天练拳的地方。夕阳把砖影拉得老长,像一排排栅栏。
他站定,双脚平行,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双手缓缓抬起,起手“太极起势”,麻绳随之轻晃,勺背轻叩胸口,“嗒、嗒”,像极细的鼓点。
一式“单鞭”,他右臂斜劈,勺头顺势甩出,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乌亮的弧线,像一钩新月;一式“提手上势”,他左臂上挑,麻绳绷紧,勺头“叮”地撞上右掌,声音清脆,惊起檐下一对燕子。
练到“云手”,他想象自己站在黄河中央,脚下是湍急漩涡,左右各有一轮月亮——一轮是磨平缺口的铁锅,一轮是颈上的铁勺。
月亮随掌风旋转,把近日的委屈、臭骂、血痂、泪星,统统卷走。
他越练越慢,慢到能听见麻绳与皮肤摩擦的沙沙声,像春蚕啃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