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1章 回眸一笑春水皱,侧首无言暮云收

“多大?”

“回皇上,十六。”

“读过书吗?”

“读过。读过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,还读过《论语》和《孟子》。”

巴特尔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《孟子》读得不太好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康熙的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“《孟子》读得不太好,是读不懂,还是不喜欢?”

“臣读得懂,可不太喜欢。孟子说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臣觉得这话不对。

没有君,就没有社稷;没有社稷,民就是散沙。

君、社稷、民,是一体的,分不出谁轻谁重。”

殿内更安静了。

几个文官交换了眼色,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,有人攥紧了笏板。

徐乾学站在文臣列里,望着那个跪在御案前的蒙古少年。

他十六岁的时候,连《孟子》都没读完,更不敢在御前说“我觉得这话不对”。

康熙没有接话,也没有叫起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在空旷的太和殿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你读过《孟子》,知道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朕问你,你读过《荀子》吗?”

“回皇上,没读过。”

“《荀子》里有一篇,叫《王制》。里面有一句话——‘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。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。’你觉得,这话对不对?”

巴特尔没有犹豫。“对。”

“那跟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有什么不同?”

巴特尔想了想。

“臣以为,没有不同。

孟子说的‘民为贵’,是说民是根本;

荀子说的‘水则载舟’,是说民能载君,也能覆君。

意思一样,说法不同。

孟子是读书人,说话文绉绉的;荀子当过官,说话更实在。”

殿内的空气凝住了。

武官列里有几个人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动。

文官列里有几个人脸色变了,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。

一个十六岁的蒙古少年,站在太和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孟子“文绉绉的”、荀子“更实在”。

这话换了别人说,早被弹劾了。

康熙没笑。
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“巴特尔,你在草原上,骑射练得如何?”

“回皇上,臣从五岁开始学骑马,七岁学射箭,十岁跟着阿爸出猎。一百步内,箭无虚发。”

“一百步内箭无虚发。”康熙微微点头,“你见过火器吗?”

巴特尔愣了一下。“回皇上,不曾见过。”

“那便去见识见识。南苑靶场有广州工厂新造的燧发枪,叫‘威远’。

明日朕让人带你去看看,看看是你的弓箭厉害,还是朕的‘威远’厉害。”

殿内有人微微动容。

“威远”枪是新造的火器,连边关将士都尚未正式列装,皇上竟让一个蒙古少年去观摩。

巴特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“臣谢皇上恩典。”

议亲的事,康熙没有当场定,只说让他们在京城住些日子,慢慢相看。

巴雅尔叩谢了圣恩,带着两个儿子退出了太和殿。

走出殿门,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,亮得晃眼。

巴特尔眯着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紧绷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。

“阿爸,我方才在殿上,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
巴特尔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父子三人能听见。

巴雅尔没有回答。

阿尔斯楞低下头,用靴尖蹭了蹭台阶上的灰尘,把嘴边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巴特尔跟在父亲身后,沿着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
巴雅尔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。

方才在殿上的应对,他没有夸儿子一句,也没有责备一句,可此刻走在阳光里,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
午门在望。

门洞深邃,穿堂风从另一头灌进来,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。

巴特尔眯起眼,加快脚步跟上父亲。

就在这时,一辆马车从侧门驶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