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还在轻轻震颤,满树枝叶哗哗翻涌,树根下的土层跟着一颠一颠,微微起伏。
我攥紧手里的木锤,双脚钉在原地,视线死死锁着地面那圈新鲜的朱砂线,眼皮都没敢眨一下。
下一瞬,那道红线亮了。
不是明火那般刺眼,也没有灯光那般透亮,只是一层暗沉温润的红光,顺着北斗勺形的轨迹,从勺头到勺口飞快流转一圈,而后唰的一下,彻底沉入土层之中。
像是这桩沉寂四十年的风水局,悄然睁眼,认下了我这个接续的人。
紧接着,树根深处,飘来了哭声。
呜呜咽咽,闷闷沉沉,像是从地底最深处钻出来的,隔着厚厚四层黄土,压抑了无尽年岁。
我心口骤然一紧,转瞬又彻底放松。笔记里的字句清晰浮现在脑海:蓄而不发,残怨自消。
能哭出来,就是郁结消散的开端。
这哭声和东岗荒坟前的全然不同。那一次是撕心裂肺,是积压半生的委屈尽数爆发;这一次是低低啜泣,是困了四十年的怨气,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宣泄的出口。
说不清是什么感受,耳畔听着这悲凉的哭声,我心底没有半分发毛,只剩沉甸甸的酸涩堵在胸口。
我缓缓屈膝蹲下,将老锤轻轻搁在脚边,对着黝黑的树根低声开口:
“哭吧。”
“四十年前,你没哭痛快——婆家不准你哭,娘家远得哭不上,走的那天夜里,连个送你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今儿哭个够。哭完了,往后踏踏实实的。”
树底的呜咽声断断续续,老槐树的枝叶依旧轻轻晃动,我就静静蹲在一旁,默默听着。
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过她凄惨的一生。
十里红妆、花轿入门,本该是新婚喜事,红烛未烬,良缘骤断。一句克夫扫把星的污名,让她受尽千夫所指。深夜孤身奔赴村口,三尺白绫,了结余生。
死后无人收敛,尸首弃于破砖窑,无人问津。是爷爷心善,备下薄棺,亲手将她从悬梁的绝望里,安置回了这棵槐树下。
四十年岁月流转,村里人途经此处,无人敢驻足乘凉,全都绕道而行。没人知道,脚下数尺黄土之下,困着一段无处安放、哭无可哭的凄苦过往。
如今,这沉积四十年的委屈,终于尽数哭出来了。
也好。
耳畔的哭声渐渐有了变化。
音量一点点压低,那股拧了四十年、死死纠缠的戾气,像是被无形的力道缓缓揉开、抚平。细碎的呜咽越来越轻、越来越弱,如同燃至末尾的残火,微光渐暗,慢慢归于平静。
老槐树的晃动也随之放缓,枝叶翻涌的声响渐渐轻柔,褪去了方才的异动与诡异。
整片村庄沉在深夜的静谧里,家家户户灯火熄灭,连片的犬吠都听不到一声。无人知晓村口今夜的变故,就像四十年前,无人知晓爷爷在这棵树下熬过的无数长夜、布下的惊天大局。
世人安稳酣眠,从来都是有人默默负重坚守。这话从前我只当道理,今夜才算真正读懂。
不知静默了多久。
地底的哭声,彻底消散无踪。
摇曳的枝叶,彻底归于静止。
沉寂半晌,三伏夜的晚风才缓缓吹拂而来,轻轻撩动树冠。这一次的晃动,是寻常草木随风摇曳的自然姿态,和村里所有古树别无二致,再无半分诡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