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茶园

入了美斯乐后的第三个雨季前,李德厚开始往更高的坡上走。

先前一家人忙着开荒、种玉米、撒旱稻,忙的是眼前这张嘴。刘敏芝去赶集,卖饵丝,替人带盐带针线,家里总算见着一点活钱。可李德厚心里那口气,始终没真正落下去。

玉米是救命的,旱稻是填肚的,可这两样都像借来的日子。收一季,吃一季,一场风雨过去,地里就又空了。

他总觉得,得种点慢东西。

那日一早,雾压着山口,草叶上全是冷水珠。李德厚背了柴刀和锄头,顺着屋后的小路往上爬。坡越往上越陡,脚下黄泥昨夜吃过雨,踩一脚就陷下去半个鞋底。山风从林子里钻出来,带着湿木头和烂叶子的气味,吹得人后脖颈发凉。

志远要跟,他摆了摆手:“你去地头守包谷。上头我自个看。”

李德厚一路走一路看。看土色,看水路,看坡向,也看日头从哪边翻过山脊。他年轻时跟舅舅跑过马帮,在一些山坳里见过人种茶。茶喜雾,喜坡,最怕水淹根。地势要吃得住风,土层又不能太浅。那时只是跟着看,如今那些零碎见识,倒从旧年岁里一点点翻了出来。

他在半坡停下,蹲下来抓了一把土。土不算肥,攥一攥却有劲,松开后又慢慢散开。再往前几步,野树底下杂木矮生,地面不平,却不积水。

他抬头看了许久,心里忽然定了一下。

晚上回屋时,他裤腿上全是泥。刘敏芝正蹲在火塘边舀米汤,抬眼看他:“又往上头钻去了?”

“看了块地。”李德厚把柴刀靠到门板边,“想种茶。”

刘敏芝手上动作顿了顿,没有先问拿啥种,只等几个娃娃都安生了,才坐下来问:“你看准了?”

“坡向合适,水路也顺。比种包谷难伺候些,成了,往后能顶事。”

刘敏芝望着他,半晌才道:“茶是慢东西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

“种下去,头几年都见不着钱。”

“我也晓得。”

火光在他脸上跳,照得那几道皱纹更深。刘敏芝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拦,只问:“苗从哪点来?”

“先问。集上应当有路子。”

第二日,他跟着刘敏芝下了趟集。

这回他没站在饵丝摊后头帮着添火,只蹲在边上抽水烟,见着认得的云南人就问一句:“哪点能寻着茶籽茶苗?”

起先旁人都笑他。

“老李,你这才把肚子顾住,就想喝茶了?”

“这地方种包谷都费劲,你还想学腾冲坝子里的讲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