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李德厚的沉默

昨夜那场火,到半夜才算灭下去。

刘敏芝睡得晚,翻了两回身才安静。李志勇那头也不消停,先是在竹席上烙饼一样滚,后头才慢慢没了声。李德厚躺着没动,睁着眼,听外头山风擦着屋檐过去,一阵轻,一阵重。

天还没亮,他就起了。

门一开,潮气扑了一脸。坡上的茶树叫夜露压得发沉,叶尖上全是细水。李德厚提着竹篓往上走,鞋底一踩进泥里,拔出来时带着闷闷一声响。左小腿那道旧伤也跟着抽了一下,像有人拿针挑了挑。

他早习惯了。

坡上静得很,只听得见露水往叶面上滴,细细碎碎。李德厚弯腰掐了两把嫩叶,放进篓里,又抬头往自家院子那头看。

天色才刚泛灰,老大已经出来了。

李志远背着旧书包,脚下走得稳健,过门槛时还顺手把靠在墙边的扁担扶正。那动作跟李德厚年轻时像,肩背却不像。那娃娃的背,比他直,像是从这道坡上长出去的,脚踩在泥里,眼却总在山下。

李德厚看了一阵,张了张嘴,终是没喊出来。

从前他总嫌老大话少,如今才晓得,那娃娃心里装的事太多了。

太阳慢慢往雾后头顶,院里又出来个人影。

是巧珍。

她抱着木盆去泉眼边洗衣裳,走到半路,又折回来,从门后头摸出一张夹在书里的纸,塞进袖子里,这才快步下去。她头发才梳过,发尾湿湿的,走路时一晃一晃。李德厚隔着一垄茶树看她,看见她到坡脚时放慢了步子。

那边小路口,站着个年轻后生。

着一身白衬衫,虽然已经发旧,领口却是整的,手里还夹着本薄本子。人离得远,脸看不清,站姿倒安静。巧珍走过去,没立时说话,只低头把袖子里的纸抽出来,递过去。那后生也不接,先说了句什么。巧珍肩膀轻轻一动,像是笑了。

山风从中间吹过去,把两个人的声音都吹散了。

李德厚把眼收回来,继续掐茶叶。

他不是瞎子。

姑娘家长大了,脸上那点光藏不住。前阵子她从识字班回来,手里总多一张写得齐整的字纸,吃饭也压在碗边,谁一碰,她先按住。那上头写的哪样,他认不全,只认得一个“珍”字。

他心口发闷,又说不上闷在哪点。

快到晌午,坡下传来人声。

李志勇拎着个空背篓上来了,说是来送饭,背篓里却只有半瓦罐冷饭和一小把咸菜。饭往地上一放,他人就蹲到坡边,捡石子往沟里丢,丢一颗,听一声响,眼睛却一直往山下瞟。

李德厚没看他,只问:“脚还疼不疼?”

李志勇愣了下,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半天才闷闷道:“不疼。”

“昨夜叫你娘骂得凶。”

“她一直都那样。”李志勇嘴硬,捡石子的手却慢了,“我又没做哪样坏事。”

李德厚这才抬眼看他。

老三蹲在日头底下,脖子细,肩膀还没完全长开,裤脚上却又是泥又是竹叶印,跟昨夜回来时一个样。那娃娃脸上还带着股不服气,眼底却亮得很,像山沟里藏不住的野水。

李德厚看着那双眼,恍了恍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