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教训

那天早上沈家明起得很早。

头天摘的芽还没炒完,锅底要先烧热了才好翻。他蹲在灶前加柴,听见巧珍在后头院子里舀水洗脸。水瓢碰盆沿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清脆。

天还没亮透,山里头有薄雾。他把灶门开了个缝,火苗一下蹿高。鲜叶昨晚摊在竹匾上吹了一夜风,今早闻着有股甜味——头茬芽就是这样,金贵。

巧珍端着盆进来,看他蹲在灶前,说:先吃饭。

等我把这一锅杀完青。

锅都还没热。

快了。

她没再说,转身去淘米。灶上有两口锅,一口炒茶一口煮饭,挤得紧。她侧着身子够到米缸,量了一碗半。沈家明看了她一眼,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蓝底碎花的布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

爹在外头咳嗽了两声,然后是水烟筒的咕噜声。

爹起了。巧珍说。

日头慢慢爬上来,雾散了些。沈家明把第一锅鲜叶倒进铁锅,手掌贴着锅壁试了试温度,开始翻。叶子碰热铁发出噼啪的响,青草气直往上冒。他翻得快,手腕不停地抖,怕叶子焦了。

巧珍在旁边烧饭,两个人的胳膊肘时不时碰到一起。

你靠过去点。

你靠过去嘛,我这边是墙。

沈家明笑了一下,身子往左让了让。灶火烤得脸热,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。

这一锅杀完青大约要两刻钟。他翻着叶子,心里头盘算:今天再炒两锅,加上前天的,凑够四斤干茶就能送到集上去。行情好的话能换十五铢。十五铢——够买半袋米,再添一点盐和油。

他娘在后院喂鸡,几只芦花鸡叽叽咕咕叫得欢。窗外茶园里头露水还没干,嫩叶上亮晶晶的,一片连一片。

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。沈家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,侧耳听。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杂、重,还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刮过石头——铁器的声音。

巧珍也听见了,回头看他。

他朝她摆了摆手,意思是你别出来。然后把手从锅里抽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门口。

还没迈出去,就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四个人。

不认识。

当头那个矮壮,光膀子,手里拎着根木棒——不是随手捡的树枝,是削过的,手柄处缠了一圈麻绳。后头三个穿深色衣裳,有一个腰上别着柴刀,另一个拎着条铁链子,搭在肩上。

他们站在院子中间,像是来了一会儿了。沈老伯的水烟筒翻倒在地上,水洒了一片。竹椅歪在一边,坐垫掉在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