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柴刀

李德厚天没亮就去了沈家。

柴刀别在腰后头,刀柄贴着脊梁骨,走路的时候硌得慌。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旧褂子,把刀遮住了。出门的时候刘敏芝已经醒了,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穿衣裳,没拦。

我去珍妹那头守着。他说。

没有多余的话了。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还坐在那里,一只手攥着被角,没动。

山路在天光里头是灰白色的。雾气贴着地面走,湿漉漉的,打在脸上有凉意。他一步一步往沈家方向去,脚步不快,膝盖有些疼——这两年关节不好了,早起走路总是僵。

到沈家的时候天刚亮。

院子门开着——沈家从来不关院门,没那个习惯。他进去的时候看见巧珍蹲在灶前烧火,锅里煮着什么,冒着白气。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。

他在屋檐底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那里有一条长凳,沈老伯平时坐的。他把凳子往门口方向拉了拉,背靠着墙,面对着院子口。

巧珍端了一碗稀饭出来放在他手边。他喝了几口,不太有味。但饿着肚子守不住。

爹,你来整哪样?

坐坐。

巧珍看了他一眼。她没再问了——她大约也听见了什么消息。这几天坡上传得快,有些话到了她耳朵里也正常。

沈老伯没出来。自从儿子死后他就不怎么出屋,白天也躺着,有时候能听见里头翻身的声响。婆婆在后院喂鸡,咯咯咯地唤,声音很轻。

李德厚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他把水烟筒带来了——放在凳脚边上,隔一阵抽一口。咕噜声很低,烟从嘴角散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

太阳升高了。茶园里的叶子亮起来了,绿得好看。远处的山脊线很清楚,没有雾了。山下头隐约有人声,有牛铃响。一上午很安静——安静得让人不踏实。

巧珍在屋里做事——洗衣裳、扫地、劈了几根细柴。她没有问爹为什么一直坐在门口。她知道。中间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手边,他喝了,碗放回去了。两个人没多说一句话。

婆婆出来过一回,看见亲家公坐在门口,嘴张了张没说什么,又缩回去了。她这几天整个人像是小了一号,做什么事都蹑手蹑脚的,生怕碰响了什么。

中午过了。日头转到头顶再偏西。

李德厚的腰有些酸了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,走到院子边上看了看坡下的路。什么都没有——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茶垄间穿来穿去。一只鸟从茶树顶上飞起来,拍了两下翅膀就没影了。

他又坐回去了。

六十岁的人等在这里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人,手边放着一把磨快了的柴刀。他想起年轻时候在龙陵的日子——那时候遇了事,拎起刀就上,从来不怕。那时候胳膊粗、腿脚快、一口气跑半座山不带喘的。

现在呢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还握得住刀,但砍出去的力道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
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,他听见了。

脚步声。从坡下上来的。两个人,不,三个人。其中一个步子重,鞋底拖着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