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在十一月底又下过两回。第三回下来这日,李志远从公所回到美斯乐已是掌灯时分。
院里水缸结了一指厚的冰碴。他用脚跟磕了磕鞋底的泥,进堂屋。
火塘的火还旺。八仙桌已经擦干净。桌面上压着一本花名册——徐淑芳早晨从学校借回来的。封皮粗布裱过,里头是华文学校历年家长的名字、籍贯、到泰年份。
喝口热的再写。徐淑芳从厨屋端碗茶过来,搁桌角。
她坐下,先说一句:老校长说,借三日。第四日他要拿去给县学督察看。
志远抬眼。
他没问你抄它做哪样?
问了。我说你给巴差那边帮忙。她顿一下,老校长说,徐家女那一栏,你嘱咐志远写细一点。
志远没接话。
他脱了中山装外套搭椅背,把口袋里的东西摆桌上:一支钢笔,黑漆杆,笔帽夹环掉了一只——沈家明用了五年的那支,出殡完第三日沈二叔从家明遗物里拣出来递给他,他没推,这两个月一直插在内袋里;一卷格子纸,府衙发下来的统一格式,五栏;一只杉木盒,巴掌大,平日里压账本,今晚挪到桌角。
钢笔旋开。墨胆里凝了一冬,他在指头上甩两甩,墨珠才落下。
刘嫂那本户籍粗册呢?
在我这。徐淑芳把围裙口袋里一卷散页推过来,刘嫂说,村东头马有庆那一户,她记的到泰年份是1950,家长册里写的是1949。她让你按家长册的来。
她又顿一下,刘嫂今日话碎,把村里这一年谁家添丁谁家走人都报了一遍。罗成富那一户她说了两句又咽回去。
咽回去什么?
我没问。她不说我就不问。
志远把两本对了一眼,没说话。
巴差给的那本协防名单压在外屋柜子最底下,他起身去取。回来时手里多一沓泰文的纸——十七个名字,巴差自己手写,墨色有深有浅。
三种册子摊在八仙桌上。学校的家长册、刘嫂的户籍粗册、协防名单——一长一方一窄。
刘敏芝端着粗陶碗从灶屋出来,里头是热水。她搁桌上时眼睛在三本册子边上扫了一下,指头无意识在最上头那本封皮上摸了一摸。
志远,水搁桌上了。
她没问那是什么。汉字她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儿女的名。她转身回灶屋,门帘落下来。
志远把格子纸铺平,开始誊。
第一栏姓名从学校册起:王厚基、罗成富、马有庆——这些名字他自小喊到大。第二栏籍贯:龙陵、保山、龙陵。第三栏到泰年份:1949、1950、1949(马有庆那行他按家长册写定)。第四栏从协防名单里找——王厚基1955运粮一次,罗成富空着,马有庆空着。第五栏从户籍粗册里调:村东、村中、南坡。
写到第七人——沈林发,家明的爹。1949到泰,第四栏他写:1956协防带路三次。这是巴差名单上头一笔,写得最实。
写到第十二人前,徐淑芳那边停了笔。
家明那一栏,她没抬头,咋个写?
照实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