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门外那口铁锅刚揭盖,白汽就沿着檐口往下压,米香里带一点柴烟。来布施的人已经排到菩提树下,抱米袋的、扛瓦片的、提药包的都有。志远站在石阶边,手里只拎着一只旧蓝布包,里头塞着两摞写满人名和数目的纸。
檐下摆着一张矮长桌,桌上压一册黄边厚簿。守簿的是个二十来岁的俗家弟子,名叫阿暖,灰布衫袖口卷到肘上,右手腕套一圈磨亮的铜钥匙,记名时总用那支秃了头的黑铅笔在页角先敲一下。他头也不抬,嘴里只报数:“陈广发,白米两袋。宽猜,旧瓦八十片。刘桂婶,鸡蛋二十个。”
阿暖每记一笔,都把名字写得极正,后头跟上物件和分量。旁边那只竹筛里已经堆起一小摞薄纸条,都是照着簿子撕下来的,给后院分派用。
徐淑芳站在廊柱那头,手里抱着学校那只缺了口的白铁饭桶。桶口磨得发亮,边上还挂着细细一圈旧焊印。两个学生跟在她后头,一个抱空簸箕,一个拎麻绳。她没往前挤,只等志远自己过去。
志远这一路上山,后背的汗早叫日头烤干了,到了檐下,看见那册簿子,胸口又慢慢发紧。他昨晚在灯下把纸重写过一遍,学校一张,缺粮的四户一张,另有两户要瓦片和草药,也都分开写明。姓名、住处、几口人、哪一块地今年先坏了,能写的都写上去了。
轮到他时,阿暖伸手来接,翻了两页,眼皮抬了一下:“你是来捐,还是来报缺?”
“报缺。”志远说。
阿暖把纸按在簿边,没有立刻往下写:“学校?”
“学校一张。南坡下头几户缺粮的,一张。”
他这话一落,后头排队的人先静了一静。一个扛瓦片的潮州商人偏头看了他一眼,肩上垫的蓝花毛巾都叫红瓦粉蹭白了。再往后,两个旧协防出身的汉子正抬一袋糯米上阶,米袋角上印着褪色的军粮戳记,也把脚慢了半步。
阿暖把纸推回半寸:“报缺的,先讲人,再讲事。”
志远喉头有点干,手指在纸边上压了一下,先把学校那张抽出来:“美斯乐华文学校,三十一个学生,前头那排屋顶漏了两处,午饭米缸见底,还差瓦片一百二十片。徐老师在这边。”
徐淑芳这才往前一步,把白铁饭桶轻轻搁到桌边,没替他多说,只道:“米是给孩子们的,瓦补上了,雨季前还能撑住。”
阿暖点了点头,铅笔头在纸上落下去,先写“华文学校”,后头跟了“米、瓦”。
他刚要去翻第二张,后头忽然有人插进来:“学校大家都认,先记学校罢。新来的那几户,缓一缓也饿不死。”
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姓赵,左手拎一只旧军用水壶,壶身上凹了一块,肩上披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外套。他年轻时在山上跟过协防队,如今给寺里跑些杂差,平日说话就带一股发号施令的旧气。
志远认得他,前阵子跑路条时在公所门口见过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