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嘴口那根毛竹横在路中间时,骡子先停住了。
竹杠离地半尺,杆头还缠着一圈旧红布,像是临时从哪家门口拆下来的。志勇走在最前头,手里牵着头骡的鼻绳,胸前口袋里那张通行单叫汗气焐得发软。后头两副驮架,一副压着盐巴和火柴,一副罩着旧麻布,底下是六哥新接的一批茶砖。
小麻跟在右后侧,肩上斜挂一只裂口帆布水壶,走到这里,脚步先收了半寸。再往前,路边火光一晃,照出两个人影。
站在前头的是个瘦高泰人,叫班赛,左耳坠一只铜环,手里拎着盏煤油马灯,灯罩上积了一圈黑烟。他把灯往竹杠边一挂,第一句话就很直:“今夜起,过这道口,要加第二道钱。”
他身后另一个人矮壮些,名叫昆罗,肩上披半旧军毯,脚边倚着一根短杆土铳,鞋尖一直踩着竹杠,像怕人不晓得这路是他们拦的。
志勇没立刻接话,先往两人身后扫了一眼。石嘴口后头还是老样子,坡草压着碎石,转过去便是熟路。这地方他走了不下二十回,往年收一道口钱的,是前头山坳里那拨守路的掸人,从来不到石嘴口伸手。
“谁家的第二道?”他问。
班赛笑了一下,牙缝里都是槟榔渍:“上头新定的。”
“哪个上头?”
班赛把马灯往上提了提:“你既吃这条路的饭,就该懂规矩。”
风从坡口灌过来,吹得麻布边角啪啪作响。志勇后背叫夜气一拍,反倒出了一层薄汗。他听懂了,对方借的是威猜的名,收的却未必是威猜的账。真到上头那边,收口钱的人不会用一根毛竹横在路上,也不会连个字号都不肯报。
小麻这时往前挪了半步。志勇没回头,只把左手往后压了压。
“规矩我认。”他说,“我不认糊涂账。要钱,可以,把收条写出来。哪一道口,哪一日,谁收的,写你班赛,还是写你后头的人?”
昆罗听见这句,先把土铳拎了起来,枪口朝下,在石头上轻轻一磕:“走路的人只管掏钱,不管认字。”
志勇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:“那你们今夜是来收钱,还是来劫路?”
这话一落,石嘴口立刻紧了一层。
班赛脸上的笑意浅了。他把马灯往志勇脸前送近些,火苗映得人眼皮发烫:“话别说大。你们李家这阵子走得顺,真当哪条路都归自己?”
志勇听见“李家”两个字,喉头微微一缩。
这趟拦的已不止是今晚这驮货,对方盯上的,是他这几个月慢慢带出来的人和口子。前头阿水走了,小麻留下来,棚里又有两三个年轻人开始跟他跑夜路,六哥也把更沉一点的货压到他手上。路一熟,钱一顺,果然就有人嫌他走得太轻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