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指印垫一揭开,李德厚那只右掌便悬在窗台前。掌纹裂得横一道竖一道,像旱季茶坡张开的土口。林善坤把红铅笔横压在纸头:“先对名。答得上,再按。”
木栏后头今日比昨日更挤。刘桂香抱着蓝布包,周炳发把断脚竹梯倚在墙边,赵守禄的旧军用水壶挂在肘下。李德厚没把水烟筒点着,只横抱在臂弯里,鞋底还沾着晨泥,人一立到窗下,廊里说话声便矮了一截。
志远站在他身后,掌心早湿透了,汗把纸边都焐软。昨夜他和徐淑芳把要答的几行拆成窄条,旧住一条,现住一条,梁木那回又一条。真把父亲带到灰指印垫前,这些窄条全成了喉头那股干火。
徐淑芳立在另一侧,白铁壶和学校旧簿都夹在布包里。她今早一路都没多话,只在上石阶前替李德厚理过一回衣领,又把写着主名、旧住、住年的窄纸顺进志远掌里。到了窗下,她手指压着布包边,指节也微微发白。
林善坤先点正表第一格:“主名。”
李德厚张口先吐出个“厚”字,舌尖又收回去,改成:“李德厚。”
红铅笔往下滑:“旧住。”
“山门下棚脚,黑油布搭棚那回先住那头。后头搬东沟竹屋,现住写东沟木屋后排。”
林善坤一格格往下核,核到住年,又把灰指印垫往里推开半寸:“哪年先落脚?”
李德厚眉峰一紧,胸口那口气像给旧木梁压住。佛历、官历、哪年先搬哪年后挪,这些次序昨夜顺过一轮,真到窗下,先浮上来的却是那年黑油布被山风掀开的响。他喉头发紧,手指下意识去捏臂弯里的水烟筒铜嘴。
志远往前递了半张路条抄件:“按这张接,二五一四先住棚脚,二五一六搬东沟。”
李德厚顺着儿子这句,重新把气压下去:“二五一四先住山门下,二五一六搬东沟。”
林善坤把那行落进红格,又翻出寺里回记那张,红铅笔压住一行旧字:“厚生送米三袋。”
“厚生是谁?”
木栏后头立刻起了细响。这个名字一出口,像把李德厚从窗下拽回龙陵旧屋。那是老一辈喊的,后头跑山、逃难、落到美斯乐,喊的人一年少过一年,连志远近些年都极少听见。
志远掌心一紧,几乎把窄纸捏折。徐淑芳没替他接,只把青布小簿抄件往窗台推近一点,让那一行旧字和正表上的主名并到一处。
李德厚盯着那三个字,喉头滚了滚:“我。屋里旧叫法,龙陵那边喊厚生。落到纸上,主名写李德厚;旧记里这一笔,也归我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