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白桌对验三书迹

卯初,华校白桌的汽灯还亮着。徐淑芳已经把玻璃拓板摆好了,炭笔、薄竹纸、拓印绒布按顺序排在桌角,她指尖沾着一点墨,正在擦玻璃板上的浮灰。志远刚从办事处回来,怀里揣着巧珍送过来的三份曹敬亭的文书,后颈的汗把衣领贴在了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

他把三份文书并排摆在玻璃板下:最左边是去年广源山货栈盘账时留的曹敬亭亲笔签名摹样,中间是仓方呈文附的任职文书签名,最右边是祁主任让阿岱送的府衙档案签名。三个“曹”字各有各的写法,竖弯钩的弧度差了半分,草头的落笔位置也不一样,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
“巧珍注的‘三书三迹’,就是这三份。”志远把巧珍的小笺放在桌旁,上面写着铜印缺角、呈文与伪契同纸的细节,“曹敬亭去年秋就回内地了,现在冒出来在府衙当差,肯定是顶包的。”

徐淑芳没说话,拿薄竹纸覆在三份签名上,用炭笔侧锋平扫,三张拓样很快就浮在纸上。她把三张拓样剪下来,叠在一起对着光看,中间和右边的两张,虽然表面笔锋不一样,但落笔的顿点位置、收笔的角度完全重合,连写“敬”字时右半边多出来的那一点墨珠都在同一个位置。“这两个是同一个人写的,故意改了表面笔锋,临摹的。”她把两张拓样并在一起,重合的地方一丝不差,“生手,临帖功夫浅,改得了形改不了落笔习惯。”

志远掌骨发酸。同一个人写两份不同的签名,一份冒充曹敬亭的任职文书,一份冒充府衙档案的签名,仓方和祁主任的造假是一套班子做的,连写字的人都是同一个。他把拓样贴在白桌底册的新页上,页眉写下“三书三迹”,旁边注上“仓方/档案签名同手临摹”。

巴育从外面进来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是门房刚送过来的。“哥,昨夜偏门撬锁的鞋印拓出来了。”他把信封打开,里面是半枚胶底鞋的拓印,鞋尖外侧有磨损,纹路和之前北二十七车夫小陶留在磨坊墙根的鞋印完全吻合,“门房的人昨夜在偏门台阶上撒了一层薄灰,留的印,没错,是小陶的鞋。”

志远喉头发紧。小陶是北二十七的生脸车夫,之前送骡牌的时候见过,鞭梢缠三股白棉线,就是他。他居然敢摸到联络处的偏门撬锁,说明仓方的人已经把联络处的路线摸熟了,连阿岱平时走哪扇门都清清楚楚。他把鞋印拓样和之前小陶的鞋印并在一起,编号第十七号,入回执匣。

徐淑芳这时拿起仓方呈文的原件,翻到背面,对着斜光看了半天,又叫志远过来。“你看这里。”她指尖点着呈文背面的左下角,那里有个很浅的压痕,只有斜光下才能看见,是半个“戍”字,撇痕的角度和旧册上的“戍二”错格完全一样,“写呈文的时候,下面垫着那本有错格的旧册,印上来的。”

志远凑过去看,那半撇的角度确实和“戍二”的错格一模一样,连顿点的位置都对。说明呈文是在桥北仓里写的,写的时候就垫着那本要换回去的错格旧册,造假的地点坐实了。他拿拓纸把这半“戍”字拓下来,贴在底册上,旁边注上“呈文垫旧册所写,造假地点桥北仓”。

“他们急着把旧册换回去,连写呈文都垫着旧册写。”徐淑芳把呈文翻回来,指尖摸着纸边的斜剪毛边,和之前第九号仿窄纸的毛边完全一样,“这批竹纸是去年仓里进的办公用纸,一共进了三刀,之前的仿窄纸、伪契、保书、这次的呈文,全是这批纸。”

志远点了点头。他刚从府衙户房对接完核验事宜,老文书透了个反转准信。“府衙确实有个叫曹敬亭的杂役房管事,但是三年前就得病死了,户籍一直没销,是空户。”他把户房开的死亡证明抄件放在桌上,日期是昭和五十二年(1977年)十月,还有户房的红印,“仓方用了个死人的身份造假,比找活人保更稳妥,死无对证。”

徐淑芳抬了抬眼,把死亡证明抄件和三份文书钉在一起。用死人身份,难怪他们敢把假档案递到府衙的名头下,反正真曹敬亭已经死了,没人能站出来对质。“他们准备得很细,连空户都找好了。”她拿红笔在死亡证明的日期上画了个圈,“三日后交割,把这个拿出来,假身份当场就破。”

志远坐下来,列三日后的核验流程:头一步先亮户房的死亡证明,揭穿曹敬亭的死人身份;第二步拿“三书三迹”的拓样,证明两份签名是同手临摹;第三步拿呈文背面的“戍”字压痕,证明呈文是在桥北仓写的,造假链全闭环。他写得很细,每一步的证物顺序都排好了,桌上只放七分拓样和抄件,原件锁在白桌的铁皮匣里,原本不离手。

“阿岱那边怎么办?”巴育在旁边问,“他同步誊假档案,要不要先扣下来?”

“不扣。”志远指尖点了点底册上阿岱的字路记录,“照旧挂口守手,他想誊什么就让他誊,想看什么就让他看,我们查到哪一步,他愿意递消息出去就递,正好看看仓方的反应。现在扣了他,反而打草惊蛇,祁主任那边也会警觉。”他之前压的“戍”错格暗记就是靠阿岱的路递到仓里的,现在这条通道还能用,没必要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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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写了两张小笺,一张给翠凤,让她三日后交割时带潘老五到场,当面认陶向东和保人;一张给巧珍,让她提前和府衙来的户房文书对接,亮身份的时候走官方流程,别落话柄。小笺封好,交给巴育亲自送,别经旁人的手。

刚安排完,颂威从联络处赶过来,额头上沾着汗,手里攥着半张撕下来的封条。“志远哥,阿岱今天正午请假了,说家里有事,往桥北方向走的,怀里揣着一卷蓝封皮的誊抄件,和之前送的档案抄件封皮一样。我拦了一下,他说是祁主任让送的公务,我没敢硬拦,只扯下来半张封条。”

志远后颈腾地热起来。之前都是仓方的人找阿岱拿消息,这次阿岱居然主动往桥北送誊抄件,动作升级了。他接过那半张封条,是联络处誊房专用的红封条,印着联络处的小戳,还沾着新的浆糊。“他走了多久?”

“刚走一刻钟,走的东门桥,骑的自行车。”颂威喘着气说,“我已经安排弟兄跟上去了,三丈外缀着,不跟紧。”

志远点了点头,让颂威回去盯着偏门,加双岗,除了阿岱,任何人走偏门都要登记。他把那半张封条夹进底册,旁边注上“阿岱主动赴桥北送誊抄件,封条为证”。徐淑芳这时把三份签名的拓样装订好了,放进证物袋,上面贴了个小标签,写着“三书三迹”四个字,字写得很端正。

“他送的誊抄件,会不会是我们今天核对三书三迹的记录?”徐淑芳问,指尖按着证物袋的封条。

“有可能。”志远拿起那张“戍”字压痕的拓样,放在玻璃板下,“正好,我们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查到了三书三迹,看看他们下一步是换保人还是改档案,正好摸他们的底。”

汽灯这时灭了,日头透过窗户照在白桌上,三份文书的纸边泛着白。志远把死亡证明抄件收进铁皮匣,锁好,钥匙挂在腰上。三日后的交割,不光要揭穿假身份,还要看看祁主任派来的府衙见证人是什么立场,是真的来核验,还是来帮仓圆谎。

他站起身,准备去府衙找户房的老文书再核对一遍死亡证明的细节,刚走到门口,巴育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新的小字条,是缀阿岱的弟兄刚送回来的。“哥,阿岱没去桥北仓,去了清迈府衙后门,把誊抄件交给了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人,那个人是府衙秘书处的差役,和祁主任熟。”

志远捏着那张小字条,指尖有点凉。阿岱没去仓,去了府衙,送给祁主任的人,说明祁主任不是和仓方串供,是自己也在打这份假身份的主意,要拿曹敬亭的空户做别的文章。他之前以为祁主任是仓方的内应,现在看来,祁主任是第三方,两头吃,既拿仓方的好处,又想拿假身份的事做文章捞好处。

他把小字条夹进底册,在祁主任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问号。之前的判断全错了,祁主任不是仓方的人,是独立的第三方,局面比之前想的更复杂。三日后的交割,不止要防仓方,还要防祁主任的人在府衙核验的时候动手脚。

日头升得更高了,白桌上的玻璃拓板反着光,三份签名的拓样在光下清清楚楚。志远把小笺揣进怀里,往府衙方向走,鞋底踩在学校的青砖地上,没有一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