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沈家明的字帖

李巧珍这年十八岁。

春茶刚冒头,坡上的人都闲不下来。李家这几日忙着翻旧篾篓、补竹筛、挑嫩叶,刘敏芝一早就把巧珍支去了山后,说沈家那边差两只晾茶匾,先借过去,明后日再还。

巧珍嘴上答应得痛快,抱着竹匾出门时,脚下却比平日快。

沈家茶园在山背后,不大,顺着坡一层层铺下去。茶树修得齐整,垄间的杂草也才锄过,一看就晓得常年有人拾掇。她到时,沈家明正蹲在檐下拣坏叶,身边搁着半篮新摘的茶青,袖口卷到手肘,手指上沾着淡淡青汁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他说得平常,像是本就晓得她今日会来。

巧珍把竹匾放下:“我娘叫我送来的。”

“正好缺这个。”沈家明起身接过去,顺手把檐下那张小木凳拖开,“你先坐,坡上刚晒,路难走。”

巧珍没立时坐,只先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
沈家的小木屋比李家还窄些,靠窗一张旧桌,墙边一只木箱,门后挂着斗笠和茶篓。屋里没哪样值钱东西,却收得利利索索,连搁在窗台上的墨瓶都擦得干净。桌上还压着几张写过字的旧纸,边角起了毛。

“你又在备识字班的东西?”她问。

沈家明把竹匾靠墙立好,回头嗯了一声:“前阵子那几个小娃娃把纸写完了,我翻翻旧本子,看还有哪样能用。”

巧珍走过去,拿起最上头一张。上头写的是“山、水、人、田”,字一个挨一个,工工整整,墨色有深有浅,底下却跟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。

她一看就晓得那是自个写的。

去年那阵子,她借着送书送墨,断断续续往识字班跑,真坐下来写时,总嫌手不听使唤。人站出去,别人先看她的脸;真把笔塞进她手里,她倒像个笨的。

她把纸放回去,嘴上还硬:“你留着这些做哪样,写得丑死了。”

“哪里丑。”沈家明看了一眼,“就是急。”

巧珍哼了声:“你每回都这样讲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他说着,把木箱拖过来,从里头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。蓝灰封皮,角都磨白了,中间还拿线重新订过一回。册子不厚,一翻开,里头满是旧字,有些是描过的,有些是后来添上去的,纸页被人来回翻久了,摸起来发软。

“这是哪样?”巧珍问。

“我从前学字用的。”沈家明把册子放到桌上,“旧是旧了,还能写。”

巧珍站近了些。字帖第一页写着楷字,横平竖直,旁边还有小小的批注,写哪一笔轻些,哪一笔慢些。后头几页却空着,零零碎碎添着近来的字。有两页上头,还能看见她自个临过的“人”“山”“田”,一个大一个小,歪得厉害。

她脸一热:“你咋个把这个都收着。”

“收着就收着。”沈家明把窗推开些,让光落进来,“坐下,我今日教你写慢一点。”

巧珍原本只是来送东西,听见这句,嘴上还要撑一撑:“哪个说我要学。”

沈家明看她一眼,眼里带了点笑:“不学也成。那你坐这儿,看我拣叶子。”

巧珍倒被他堵得没话说了,最后还是坐下,把袖口往上挽了挽。

桌上铺的是旧纸,纸底下压着木板,免得写穿。他取了支蘸水笔,又把墨瓶拧开。淡淡一股墨味散出来,混着屋外茶青的潮气,屋里一下静了。

“先写你自个的名字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