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开渠

南坡旧沟到辰时只剩一线水。

水是从上头那道冷泉分下来的,先钻过两节劈开的老竹管,再沿着泥沟往坡下走。如今竹管缝里全是白碱,沟底也裂出细纹,水头细得像一根发亮的丝,只够把罗顺家地头那一掌宽的泥皮润黑。

周伯蹲在下段,裤腿挽到膝上,手里那把旧木勺已经伸进沟里三回了,舀起来还是浅浅一层。他把木勺往沟沿一磕,磕出一圈泥点子:“再让上头先喝,下面这两畦菜今日就焦。”

刘四叔扛着两节新砍的青竹管,从另一边坡坎翻上来,竹叶还挂在节口,碰着石头沙沙响。他人还没站定,话先落下来:“先把话讲明。谁家先引,谁家后引,别等挖开了再闹。”

沟边已经站了七八户人。

罗顺家地里秧口发白,周伯家菜叶卷边,刘四叔那块坡地倒还撑得住,心里却更急,怕水先分完轮不到自己。再往下两家去年才从勐海一带逃过来,男人站在树阴里不往前挤,手里却都拎着锄头。人人都盯着那一线水,像盯着一根快断的绳。

志远赶到时,后背的褂子已叫日头烤出一层盐印。他弯腰摸了摸沟底,泥还是凉的,往下再摸半寸,就是干的。指尖一收回来,掌心全是碎砂。他把手在裤侧抹了一下,先问周伯:“昨夜到今早,下头一共走了几回?”

“没几回。”周伯道,“夜里勉强过一遍,天一亮就断得剩这点。”

志远又抬头看罗顺:“你上头那两畦,昨晚进过没有?”

罗顺胸前还挂着那把铜边小锁,锁面磨得发黄。他摇头:“只湿了个边。”

刘四叔把青竹管放下,竹节在石头上滚了一圈:“远子,你今早把人叫来,总得有个先后。”

志远没立刻开口。

他昨夜就在记这几块地:哪家几口人,哪块地先下种,哪块地根最浅,哪块地若再断两天,回头补种都来不及。寺里那本黄边厚簿上写过“李志远代报”,名字落过一次,山下这些人如今遇事就先来寻他。可水跟斋饭不一样,米能拆,药能分,水一旦先引错了口,后头就是吵嘴,动手,记恨。

他喉咙发干,张口时声音有些发涩:“先去看老沟。”

有人皱了眉:“还看?水就剩这点了。”

志远转过身,手往上头一指:“老沟堵在哪一段,先看清。谁家的地先死,谁家的竹管够长,谁家今日能出人,都得一并看。水口乱开,争一整日也分不明。”

他说完先往上走。周伯提着木勺跟上,刘四叔扛起青竹管,罗顺也把胸前那把小锁塞进衣襟里,快步跟了过去。树阴里那两户新来的人迟疑了一下,到底也带着锄头挪了脚。

旧沟其实还在,只是荒了两年。上一回南坡水沟塌开,大家忙着补明沟,没人顾得上坡腰这条老支渠。如今旱季咬得紧,志远沿着杂草和碎石一路找,终于在半坡枯灌木下看见一段被泥埋住的旧竹口。竹口外头缠着烂藤,底下积了一层黑叶泥,水从里头渗出来,渗得极慢。

刘四叔蹲下去扒开黑泥,手还没伸到底,便咦了一声:“里头没塌死。”

志远接过锄头,把竹口外沿轻轻敲松,又让罗顺拿刀割藤。黑泥一翻开,里头那股细水立刻亮了一点,顺着沟边淌出来,先把一块石头冲得发青。

“有路。”周伯眼睛先亮了。

志远却没笑。他沿着坡腰往下走了十几步,脚边全是旧沟断口。有两截早年的竹管还埋在土里,管身发空,轻轻一踩就裂。他弯下去,把裂开的竹片掰开,里头还留着白白一层水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