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桥北仓换人

寅初的雾还压在桥北河滩,阿槐已经套上黄复生那件灰布褂,白领圈蹭了两道墨。

蒋翠凤站在车棚下,拿一根麻绳绕过他的脚踝,绳结只绕两圈,外头再搭一扣,远看像黄复生昨夜被绑过的三绕一扣。她手里那只破藤筐装着半块盐砖,筐底压门房盘副抄,最上头放着一枚四孔免排筹。

“进仓只走到麻袋堆前。”她说,“有人让你按手、让你报旧住、让你交筐,立刻把筐摔在地上。你一摔,外头的人便收门。”

阿槐咽了口唾沫。他肩背不宽,脸又晒得黑,披上灰褂远处能混过去,黄复生腿上的伤却仿不出。志勇将一截湿泥抹到他裤脚,只留一句:“他们认筐、认筹、认欠债。你少开口。”

他自己穿着旧褂,蹲在桥北仓外的米车后。仓门前堆着十几包新到的谷袋,谷袋口各压一片蓝灰蜡版衬纸,像是卸货时垫的废纸。桥北仓从前替茶行存过货,近半年却常在寅时开门,白日里只挂一把铜锁,夜里有人从后河滩抬麻袋进出。

蒋翠凤将灰皮薄账摊在膝上。账里另夹一张从磨坊抄来的三栏单:欠脚钱、交过物、拿过筹。黄复生三铢后面添了一个新记号,三短横外又压了一个空圈;陈阿满两铢的纸角,被人用红漆划成半粒月牙。

“回条空格等谁填,灰账先记谁来。”她道,“桥口一旦有人拿这笔账反咬,咱们只认收过钱、交过物、拿过筹。红账半个字都别沾。”

志勇左小臂旧伤一阵发紧。黄复生在黄家门里藏着,外头的影子却得替他踏进仓门。对方若一眼认穿,阿槐先遭殃;若真把六页送出来,谁来接、谁拿旧物、谁填“回”字,又全在这一道门后。

仓后传来铁皮拖地的响声。

一个挑担小子从河滩绕来,肩头挑着两只油黑木箱,嘴上叼半截甘蔗。他把担子撂在仓门下,朝门缝里喊:“六页到了,开门验筐!”

里头有人拨开门闩,只开一掌宽的缝。一只戴灰布手套的手伸出来,先捏住阿槐脚边那枚四孔筹。手套掌侧有一层深墨,指甲缝里还嵌着蓝灰蜡粒。

黑褂压版手。

志勇牙根发酸。昨夜油印房翻墙逃走的那双手,转眼就到了桥北仓。此人不肯露脸,只将筹翻到背面,指头摩挲“乙十后三”那排烙字。

“黄复生呢?”门里问。

阿槐低着头,学黄复生哑掉的嗓子:“人在这。”

手套没收筹,反倒从门缝递出一张窄白条。白条上有四格:页号、领号、筹号、回条号。前三格都填好,回条号留空,最下头压着一方新青紫缺角戳。

“先按手。”门里的人说,“按了,六页出仓。”

蒋翠凤在米车后抬起算盘,铜珠碰框一声轻响。阿槐脚尖一转,破藤筐砸到门槛上。盐砖裂成两半,门房盘副抄从筐底滑出,正盖在四格白条上。

巴颂与两名守门人从谷袋后冲出,竹钳先夹住那只手腕。黑褂手反应极快,手臂往回一缩,铜锁链却已套到门闩。门里一阵急撞,门板震得谷壳簌簌落。

志勇扑到门前,隔着门板喝道:“白条先留!谁拿六页,谁把回条号补上!”